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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下)
    第十章故人(下)

     戏文里故人相逢总是颇有意境,而虞璟和几位故人的重逢却是在一派血腥之中。她从不曾想过会在这等情况下再次见到早已失去消息许久的华昀主仆,更不曾想到素来聪明的云荞会真的陷入险境。

     一袭素色的袍子将华昀衬得更加出尘了些,若非身上都是血污,的确有如仙谪,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眼前的他还是像初见时那样温文尔雅,俊逸出尘。

     倒是站在一旁的安元长高了,原本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长开了些,已经长成一个出色的少年。

     扑跌在华昀身上的云荞早已因为疼痛而陷入了昏迷,鲜血自她身上伤口滴滴答答滴落,而阿南和安元还僵持着,周遭的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不难看出方才这个地方经过了一场恶战。

     周遭都是死人,虞璟长到这个年岁,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面色不禁有些发白。

     华昀的视线自虞璟走进巷子后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到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捏泥人时温和的双眼微微眯了眯,眸中有锐利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平静的和身侧举着剑的安元说道:“把剑收了!”

     安元依言收了剑还不忘狠狠瞪阿南一眼,阿南却不为所动,剑一直指着抱着云荞的华昀,冷冷说道:“把小姐还给我!”

     “你不长眼睛吗?若非我家公子救了她,她这会儿焉有命在?”安元闻言冷笑了声,竟又拔出剑指向了他,“把你的剑收了,这世上敢用剑这般指着我家公子的人大多去见了阎王爷,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阿南素来只听云荞的话,因为疼痛而昏迷的云荞根本无法开口,眼看二人即将动武,虞璟有些不安的上前扯了扯阿南的衣角,低声道:“你把剑收了,再让他们把麦穗还给我们,看情况可能是他们救了她……”

     阿南却固执的说道:“这一切也可能是他们策划的阴谋!”

     “你看麦穗扑向他时纵容自己陷入昏迷,说明她觉得他可以信任。”虞璟有些无奈,“再说,他们主仆是我阿兄的好友,麦穗早前在隋梁郡也见过他们,他们和我阿兄一起救过她……”

     阿南将信将疑,看向虞璟,见虞璟点头,想了想,终于收了剑。

     阿南收了剑,安元也跟着收了剑,华昀松开了被怀抱着的云荞,但云荞昏迷前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曾松开,阿南上前去抱住云荞时她的手却依然拽得很紧,阿南试图掰开她的手,试了好几次却都徒劳。

     虞璟顿时松了口气,退回楚原身旁时险些踩到地上的尸体,低呼了一声,见在场的人都看向自己,尴尬的笑了笑,快步退到了楚原的身后。她承认自己的胆子不够大……

     在尸体旁待得久了,虞璟最初的那点儿害怕也渐渐没了,但她仍旧紧紧拽着楚原的衣角,就像小时候遇到害怕的事时那般躲在楚原身后。

     楚原除了有个败家子的名头外,还号称贵公子,最见不得身上的衣裳沾染污渍或出现褶皱,旁人岂敢像虞璟这样将他身上的衣裳抓皱?对于虞璟,他一直都是很纵容的,只是他自己并未发现,而虞璟也并未发现。

     华昀早在虞璟退回楚原身侧时,就见到了她下意识的举动,在心头冷哼了一声,以手做刃,用力的挥在云荞手臂的麻穴上,云荞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手终于松开,整个人跌落进了阿南的怀中。

     因为失血过多,云荞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却也更添了几许我见尤怜。

     阿南一直平静的面容因她的伤势变得焦虑,眸中的爱怜几乎要遮掩不住。

     “我们走!”华昀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举步向前。

     安元早就不想搭理他们,连忙应声跟上。

     走到虞璟面前时,华昀停下了步伐。

     云荞的血和地上那些尸体的血染在华昀素色的外袍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淡淡的血腥味让虞璟有些做呕,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楚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向前挡了一步。

     华昀的视线落在楚原身上,末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看似平静温和,却无端让楚原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不知虞瑞兄近来可好?”华昀淡淡问道。

     楚原闻言微愣,看向虞璟,低声问道:“这人是虞木头的朋友?”

     “是阿兄之前在书院的同窗,阿兄引以为知己……”虞璟的声音很小,看着华昀时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虚,却抬高了声音,道:“阿兄很好!”

     华昀瞧着她那鼓作气势的模样,哑然失笑,不单是虞璟,就连紧跟在他身后的安元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虞璟不明所以,暗中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见那头阿南已经抱着云荞走了出来,连忙扯着楚原的衣角道:“败家子,我们快走!”

     “你既然许了婚事,就不应该和他走的太近,否则会牵累很多人。”华昀闻言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却让虞璟觉得他无比碍眼。

     虞璟有些发怒,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下意识松开了紧紧拽着楚原衣角的手,扯了楚原一把,朝已经走在前面的阿南追去。

     华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远走,不知何时又微眯起了双眼,站在他身后的安元心惊肉跳,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低头擦拭着手中的剑,光亮的剑身寒光一闪一闪……

     ·

     街上依旧十分喧嚣,阿南抱着云荞一路朝医馆的方向奔去,街上的人见面色凶狠的他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多被吓到,尤其是妇孺,大多尖叫着跑开。

     阿南步伐飞快,虞璟担忧云荞的伤势,几乎是小跑着跟在阿南身后。也多亏她在隋梁郡时不像别人家的贵女那样安静娴雅,否则哪追得上阿南?

     说来只能怨云荞运气不好,邻近的两家医馆今日都因东家有喜而不曾开业,阿南抱着她跑了大半个上京城才找到一家大医馆。

     见阿南已经抱着云荞进了医馆后,虞璟的手紧紧扶着医馆的门框,气喘吁吁的,心中却松了口气。一日的奔波让虞璟显得有些狼狈,而紧跟在她身后的楚原,头发丝毫不见凌乱,就连方才被虞璟抓皱的衣角也不知何事被履平,仍旧是那幅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楚原的模样让虞璟心中颇为嫉妒,扶着门框休息了一小会儿,虞璟终于不再气喘吁吁,她乘着楚原还在喘气,悄然走上前去,扯着他的衣角快速而又大力的蹂躏了一番,松开见到很明显的褶皱后,才得意的笑了两声,心满意足的踏进了医馆的大门。

     对于虞璟的小动作,楚原捂额轻叹:丢人啊……

     医馆厢房内,阿南紧紧的护在云荞身侧,外人根本不敢靠近,见是虞璟,他才收敛了身上的狠戾。

     大夫正在仔细的查看云荞的伤势,道:“这位姑娘身上受了两处剑伤,好在两处都不曾刺中要害,也并未伤到内脏,虽然有些失血过多,但早前已经有人喂她吃过止血的药丸,而且药效十分好。你们送来就医不够及时,也多亏了那止血药,否则这位姑娘怕是危险了……”

     大夫感慨了一番后,开了药方,命小童去煎药,见门外一个妇人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后,他又说道:“你们且出去,让贱内好好为这位姑娘包扎一下伤口。”

     虞璟立刻拽着阿南走出了厢房,恰在这时楚原也来到了厢房外,他也知道里头正在包扎伤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天色已经渐渐要暗了,想劝说虞璟回府,却又知道虞璟此时不会走,索性不再说话,陪着她一起静待。

     过了约莫两刻钟,方才那妇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冲他们点了点头,他们知道云荞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又一次踏进了厢房。

     云荞躺在床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却暂无生命危险,但她一直都处于昏迷中,也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早在虞璟的解释下,楚原知道了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娇弱,浑身是伤惹人怜爱的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恒源祥商号幕后大老板云荞,惊叹之余也嘘嘘不已。

     他知道虞璟和她相识已久,将她看得颇重,才纵容虞璟陪着云荞的随从阿南如此折腾。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虞璟却丝毫没有要离开医馆的意思,楚原心中不免更加焦虑,他正要劝说什么,忽然听到虞璟说:“楚原哥哥,你帮我找个人送个信回家中,告知阿母和阿兄我的去处,莫让他们担忧了吧!”

     阿南看了虞璟一眼,说道:“小姐这里有我!”

     他的大意是让虞璟不必担心,虞璟却不肯丢下云荞,只道:“最少也等麦穗醒来吧?”

     楚原想了想,转身找医馆的大夫借了纸笔,写了封简短的信正要请医馆的小童帮忙送去虞府,却见他的两名随从不知怎得竟寻到了这儿。也幸亏他们寻来了,否则他有些担心会在外头暴露了虞璟的身份。

     其中一名随从道:“见公子一直不曾回到虞府,我们忧心不已,才一路找到了这儿。”

     楚原点了点头,附耳对其中一个随从耳语道:“你去虞府知会虞瑞一声,告知我现在在何处即可。”

     随从得了话快速离开了医馆,楚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信件,随手递给另一名随从道:“烧了吧!”

     将一切交代清楚后,楚原又回到了厢房。

     踏进厢房时,虞璟正坐在床畔小心翼翼的给云荞喂药,病榻上的云荞仍旧在昏迷当中,他走到虞璟身旁低声说道:“我已经派人去跟姨母打招呼了,待你那朋友醒了,你必须和我回去!”

     虞璟点头应允,楚原这才放下心。

     人是他带出来的,若不能平安带回去,不说姨母会如何,虞木头就会跟他拼命!

     楚原正这么想着,病榻之上的云荞竟幽幽转醒了。

     她似乎还很迷糊,尚未搞清楚状况,只觉得浑身都疼,非常的疼。

     她的视线在四周打量了一番,看了看阿南,又看了看虞璟,最后落在了楚原身上。

     她怔然片刻,忽然一手挥开了虞璟喂过来的药汁,滚谈的药汁泼在了虞璟身上,虞璟尚未来得及喊疼,就见她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从床榻上起身,连鞋也顾不得穿,跌跌撞撞的朝楚原冲了过去。

     她紧紧抱住了楚原,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放声大哭——

     “顾南博,顾南博,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今生今世都见不到你了!!”